烟花尽地

策花存档1

一开始,在林煦看来,这些鲜衣怒马红翎银甲的天策将士实在是有些招摇过头了,仿佛是要趁还活着的时候竭尽所能地风光体面似的,在张扬之余又让人有些盛极而衰的不祥预感。他只喜欢待在自己的房里,免得被那些在朝阳下练枪,或是余晖中饮马的斑驳身影晃了眼。
天策府与万花谷的气候十分不同,前者没有谷中那样茂密的植被,更没有经年累月沉在谷底的湿气,有的只是一马平川的广阔,地平线上的旭日东升或是夕阳西沉总是伴随着士兵的口号,规律得十分无趣。
军营生活也是乏味的,夜晚尤其如此,不是猎了些野味往柴堆上一架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就是唱歌摔角,哪有谷中夜游花海,闻香品茗来得有滋味。谷中弟子都不太向往军营里那粗犷风格的活法,往往不会长期待下去,于是就有了通过抓阄的方式来选出候补的传统。但林煦却是自愿前来的——他仰慕多年的师兄最近有了爱侣,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对此他虽然难过却并不怨恨,于是提出了去天策府呆一段时间的要求。这些军营里的兵蛋子们早就习惯了与万花谷来的军医那种礼貌而疏远的相处,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不知道药房里的大夫姓什名什,反正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也极少生病受伤,而每次他们必须要去找大夫的时候,见到的常常都不是同一个人。当然对大夫们来说也是一样。
想来就是在这百无聊赖中,林煦对师兄的思念也逐渐麻木,每天重复着琐碎却永远都做不完的工作,连最初对天策将士们的那点成见也消磨得没有了。
南川就是在这个时候静悄悄地出现的,在林煦在马场深处的岩壁下采药的时候,双肩颤抖着,眼泪默默地掉在手中的信纸上。万花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了。
事后想来,当时林煦并没有感到尴尬,反而觉得这大男孩拼命忍着眼泪的样子可爱得很,当下也没说什么缓解气氛的话,反而是笑着打量起对方来了。就在天策告罪想走的时候,他还硬塞给对方一张手绢,一边说着不要用手揉眼睛啊不卫生,也不理那人脸红得要滴下血来。甚至在这之后每每遇到南川,对方那种如临大敌的眼神都让他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来,忍不住总要多看他两眼了。
终于有一天,南川受不了了,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人仿佛是每天都非要要在他面前晃一圈,就算哪天不露脸了,也总是突如其来地从他脑海里蹦出来,提醒着自己那软弱的一面竟被一个他从来都没瞧得上眼的人看去了,这让他如坐针毡,寝食难安,思来想去之下还是冲到了军医那,要跟他比试一场。
林煦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经逗,心想一定是因为年少气盛,不想被人看扁了,所以立刻就说着在下单修离经,实在是没法与将军切磋,不过我倒是有几个修行花间一脉的友人,将来若有机会一定介绍给将军认识。本以为对方会顺着自己给的台阶把这件事揭过去,可南川却不依不饶,说没关系我切铁牢,谁先退出算谁输,非要跟他打,搞得万花愣住了,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坚持。林煦不知道的是,南川因为之前的失态虽然感到难堪,却莫名地与一个陌生人拉近了距离,这让他在不安之余更需要确定对方是敌是友,而他因为家中长兄在天策府中威望甚高,并没有几个真能推心置腹的兄弟,否则也不至于躲在角落里抹眼泪了。林煦并不喜与人相争,多年行医更是让他把世事都看得极为淡泊,可是被南川在屋里来回追了大半个时辰,心里也是极不痛快的,干脆就答应了下来。虽然南川自认为铁牢打离经很公平,可对手根本不还手,让他本来的火气也被完全浇灭了,再看看万花大夫被他几记龙牙戳得多了几个窟窿的长袍,原本梳理整齐的长发也凌乱了,又平添了几分愧疚之情,支支吾吾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林煦却还在气头上,见天策没有动作,干脆席地打起座来,好一会儿之后对方才过来,掏出之前万花塞给他那方手帕,想让他自己擦擦。万花闭着眼正在调理气血,天策不说话,他也无从知晓对方的心思,这边南川拿着手帕久久没人接,他只好半跪下来,轻轻地将几缕乱发理开,又擦了擦脸上的尘土。林煦自然是感觉到了对方的动作,只是刚开始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时他没有睁眼,现在却是不敢睁开了,心弦微微一颤,胸口又是一阵酸楚——他竟然沦落到为了一份别人无意的柔情动心的程度了。

第二天,万花谷来的临时军医头一次没有开门就诊,他这儿本就门可罗雀,除了三番五次偷偷跑来想看看林煦有没有原谅他的南川之外,倒还真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一天根本没有出屋。
昨天比试之后万花就直接回去了,当时也不过是傍晚,可他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干脆掀开被子就合衣睡下。也不知道是睡得不安稳还是想太多的原因,常年因为各种药方的滋补而睡眠都很好的他竟然做起梦来,梦里光怪陆离,人声嘈杂,不断有身影从他身体穿过,而当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迎面向他走来时,林煦浑身都不自觉地绷紧了。那人面容模糊,可他就是清楚明白地知道这就是辛云涯,是曾经让他魂牵梦绕、喜怒哀乐都不能自控的师兄。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跟他倾诉一下自己的爱意也好,只是这句话在胸口堵了数十年,最后还是化作一句悠长的再见,伴随在对方的背影,了无痕迹地散去了。
梦醒的时候,林煦只觉得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就化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消失在黑漆漆的房中。
这一折腾,他就几乎是天亮才合上眼,再睁眼时居然是被自己咕咕叫的肚子给吵醒的。林煦疲倦地坐起身来,看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不禁叹了口气,拾掇了好一阵,确保别人不会看出他眼睛还有些红肿才出门去伙房找些吃的。不过他这番举动却是多余的,他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再加上因为睡太久,不仅是头,浑身都发疼,所以吃了药等到好受一些才出门,已经是快到半夜了,除了巡逻的守卫,跟本没有别人还在外面。林煦也不想被人知道他半夜去伙房偷吃,只能悄悄地溜过去,只是到了伙房才发现跟本没有什么立刻就能入口的东西,他又不希望生火做饭被抓个现行,只能气呼呼地打算回去了。半夜外面终究有些冷,天策府又是一大片平原,夜风吹得他心里也凄凄凉,想着自己孤身一人远在他乡,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忽然灵光一现,记起了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天策,心下就高兴起来——就算不能从他那儿搞些吃的,叫他去给自己做点,总不会在其他人面前扫了自己的面子,当下就加快脚步,欢喜地去找人了。
说到底林煦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上一刻还沉浸在悲伤中,下一秒就因为得到了新玩具而开心起来。前一天南川倒是跟他说过自己的住所,让他有事随时来找,如今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敲门,对方虽然睡眼惺忪一脸不情愿,还是把他让进了屋里。只是南川对厨艺几乎是毫无涉猎,生火煮饭那是必然要糊锅的,于是就想去打只兔子什么的带回来。林煦觉得待在屋里无聊,也跟着去,不过南川怕他惊扰了动物,只让他在树林外生好火等着。不多时南川就提着一只剥了皮洗干净的兔子回来,用树枝一穿,自己拿着另一端就烤了起来。随着油落在柴堆上的滋滋声,兔肉逐渐泛出黄澄澄的光泽,飘散出的香气更是引得林煦忍不住偷偷咽了几次口水。
南川用余光瞄了林煦两眼,见他心情似乎还不错,就想开口跟他搭搭话,可是绞尽脑汁琢磨了半天,也只挤出来一句:“你喜欢烤得老点还是生点?”
林煦也是破罐子破摔了,他的风度第一次见南川时就丢了,当下就回答:“能吃就行。”
两人又这么沉默下来,一时之间只能听到火苗轻轻炸开和油滴落到柴堆上的声音了。
林煦对这沉默并没有任何不适,想他在万花谷中跟林白轩学画的时候,常常在瀑布面前一句话不说地站上大半天,如今他盯着这运气不好的兔子也觉得赏心悦目,不过当他的视线穿过火光看到对面的人的时候,也知道自己大半夜把人拎出来,还不跟对方说两句好话,实在太折了万花谷的名声,于是开口道:“小将军家乡在哪里呀?”
“我?我家就在洛阳,很近的,”有了话题南川立刻爽快地答道,“我明日要去洛阳采购,不知道大夫有没有兴趣一同前往?洛阳城可热闹了,明日还是市集,说不定能看到西域人的骆驼和大象。”
万花一听也来了兴趣,倒不是他稀罕这些动物,但他见过上好的象牙雕琢的酒杯,忍不住就想看看这长象牙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


(此章节不会写)


南风的出现着实把林煦吓了一跳,虽然一方面是因为天策故意释放出威压,想要震慑一下弟弟的新朋友,另一方面却是由于他身上那种气质,像极了辛云涯。辛云涯本就是出身名门,自幼年开始就见识了诸多达官显贵,培养出了泰山压顶而凌危不乱,大敌当前也谈笑风生的做派,只要他在,周围的人都仿佛有了主心骨,在林煦心里,这世上更是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了,因而着实让林煦沉迷了许多年。但他敬爱自己的师兄,却仍然会自己无法得到回应的感情而怨恨,可既然恨不了辛云涯就他只能恨自己。眼见着恨意也逐渐被时间和距离冲刷掉,南风的出现却令他想起了往日种种,一时间脑中一片混沌,脸色更是发白。
这惊慌也只是一瞬间,南风发现万花谷来的大夫害怕他了,也没有收敛,反而是站在那里与南川交谈了几句,才告辞离开了。南川对兄长的行为并非浑然不觉,对他的问话也只是敷衍了几句,可当他看到林煦的样子时还是愧疚不已,还以为真是大哥吓坏了好友,不禁出言安慰起来:“刚才真是对不住了,我大哥总是担心我结交些不好的人,回头我再跟他说说……”
万花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也没有心情去细细看他家那几柄长枪了,虽然南川还是抖了几手枪花想让林煦开心开心,可对方魂不守舍的样子让他很也没了兴致,放下长枪就牵来了马匹,准备回天策府了。
其实林煦也不是这么喜形于色的人,可在南川面前他总是不自觉地就收起伪装。一方面是因为他刚认识对方,虽然有些好感,到底并无多少感情可言,而且天策表现出来那样愧疚的态度,又让他忍不住去试探对方的底线,想看看对方能忍自己到何时;另一个原因就是他过去在辛云涯面前总是做出一副成熟懂事的样子,生怕自己有一点举动让师兄不高兴,实在也疲倦至极,如今见了事事都迁就他的南川,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看着前面骑着马,背影有些落寞的南川,林煦心里生出一丝愧疚,可是怎么也没办法开口道歉,情绪也越发焦躁起来。好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南川回过头来,发现万花远远落在后面,也勒马往回走,到了他身边又绕了个圈与他并排,才开口说:“今天真是对不住,本来是我邀你出来玩,却又让你不高兴了。”
看着天策愧疚的眼神,万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自己比对方年长三岁,还比不上人家有礼,不禁摇摇头:“不,是我不对——我不配与将军交好。就此别过了。”说完就马鞭一甩,往前冲去。
南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扬鞭追了上去,心想一定是大哥那一番威吓让林煦感到了身份上的差距,所以才说出此番话来,不禁又咒骂了南风几句。天策那威风凛凛的里飞沙本就是匹绝世好马,追上万花跟本就不费劲,勒着马一个转身就把万花拦下,万花侧身还想跑,也被天策抓住了手臂。南川赶紧解释:“你不要理我大哥,他……他总是喜欢对我的朋友挑三拣四……”
“不是,不是因为他,是我——你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吧。”万花皱着眉狠狠说出最后一句,就扭过头去避开天策的视线。
“我……我不明白。”南川轻轻说,“不过林大夫若是有什么难处,我以后不去叨扰便是了,但也希望大夫不要躲着我,我……”说着说着,他也心乱如麻起来,两人认识不过三日时光,可一想到今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失落感就叫他呼吸都有些不畅了。可他还是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个笑容接着说:“我觉得林大夫挺好,比我强多了,换作我,估计是没那个勇气只身跑去万花谷呆半年的。”
此时林煦回过头来看着小天策,眼眸中没有一丝神采,让南川越发不忍。半晌,万花才开口:“小将军对在下的恩情,在下是还不上的,请你放手吧。”说着轻轻一拂就推开了天策,留下对方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


一道闪电从天际落下,伴随着闷雷炸响,雨声淹没了远处如泣如诉的琴声,将长安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大概是久食乱坟岗的腐肉之故,这长安的野狼变的凶残异常,常常有手无缚鸡之力的难民和小孩在树林里只留下一堆浸血衣衫和几缕毛发,渐渐的,连道路两旁都被狼群占领,稍不小心就会被咬伤。
林煦此时颇为无奈,他在那山上采集石莲花,感到水滴重重打在肩上就使出轻功想到不远处一间荒废的屋子避一避,却不小心被雨滴迷了眼,一脚落在狼群里,被群狼扑咬之下内吸不稳再也踏不出第二步,就这么被困在了狼群中间,好在他立即使出一招春泥才没受到太重的伤。野狼从喉中挤出低低的吼声,慢慢的缩小了包围,又缓缓压低了身子,像是瞄准了脖颈上突突直跳的脉搏准备给他最后一击。林煦只慌神了一下,赶紧深呼吸一口准备使出扶摇逃出去,不过忽然听见马蹄声疾驰而至,接着就看见长枪在半空劈出一记战八方斩开了雨帘,稍微靠近些的狼都被砸到了岩壁上,一只戴着盔甲的手又一把搂住他的腰蛮不讲理地将他甩到马背上,载着他疾驰而去。
面前的人银甲尽湿,他贴着那人的背原本感觉胸口一片冰凉,但过了一会儿对方的体温传来,却是比之前还要暖和,不禁让他觉得这条路再长些才好。
然而白马还是停了下来,林煦跳下马,正想向它的主人拱手致谢,却看到那颇有些高大的身影与记忆中的南风有些相似,对方见他愣住了,大方一笑,抱拳道:“林大夫贵人多忘事啊,我是南川,以前在天策府见过的。”又对这茶馆老板娘要了两杯热茶暖身,才走进了茶棚。平日里这地方总被狼牙军霸占着蹭吃蹭喝,这会儿下着大雨,倒是只有他们两个客人了。林煦坐在南川对面,始终无法相信这是当年的人,不禁因为对方身形拔高棱角尽显,更是因为他坦然的谈吐,好像和自己从来就没有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小将军有没有带酒?”“哦?我还真带了,不过这酒烈,大夫悠着点。”一边说着,南川就一边拧开了瓶盖,将酒壶递了过来。


一觉醒来,林煦发现自己似乎是在哪个客栈里,依稀记得最后自己狠狠灌了一口酒,胸腹中一阵灼烧之后就没了记忆。扭头一看,南川在他旁边睡得正沉,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睫毛轻轻颤抖着,引得林煦忍不住轻轻用指尖勾画起来,顺着对方的眼角滑到颧骨,又到下颌。往日里林煦只当他是个有意思的大孩子,刚开始以为他是哪个农家长大的,后来知道他的家世后又觉得是被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没见过世间险恶,所以待人处事格外真诚,如今看他短短几年就历练出了几分坚韧,想必是受了好些磨难,不禁却有些心疼。万花不能清楚地回忆起初见天策时他的外表,模模糊糊地觉得他像一团跳跃的小火苗,现在却是静静地,不卑不亢地燃烧着了。思及此处,他又想知道对方是怎么看自己的,当时的自己是不是格外没羞没臊,不可理喻。这样沉浸在回忆里,原本滑过南川脸颊的食指也换成了手背,他靠得离对方也越发近,近得能看清有些粗糙的毛孔,因为剃胡时不讲究落下的伤痕,像是箭矢划过的淡淡印记,以及似乎是快要醒来而不再颤动的眼睑。
正如他所想的,发现万花几乎是趴在自己胸口的南川先是瞳孔猛地一缩,进而又有些迷惑,一张口就是淡淡的酒气:“林大夫……”“小将军,”林煦并没有让他说下去,“想必现在已经成家了吧?”南川被他压在下面,呼吸本来就不太畅快,加上刚刚喝了不少酒,一个不字说的十分沙哑,他吞了口唾液想重新发出声来,却被万花解开了领口,手指轻轻摩挲着喉结,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以前是在下太鲁莽,小将军的恩情今日就可以还上,不知道阁下愿不愿收?”听着万花那蛊惑似的的低语,天策觉得胸腔里如雷的心跳一定被对方听得一清二楚,否则他又怎么会像知道自己一定会答应下来那样,直接就吻了上来呢。
像是负气一般,南川张开了原本紧闭着,还有些颤抖的双唇,将万花的舌尖衔住,看着对方无法动作而无奈地睁开眼,像是求饶一般看着自己,他心中涌出恶作剧成功的小小快乐,不禁伸手按住对方的后颈,牙齿磕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震得万花颅中都仿佛在回响。
这一吻简直比万花人生中的任何一次还石破天惊,让他没齿难忘,哭笑不得,简直觉得都要被啃出血的时候天策才一脸满足地退出来,津津有味地砸吧下嘴,像是打赢了场胜仗一样盯着身下的人宣布自己的胜利:“我的恩情一天就想还清?大夫这分明是瞧不起我。”


眼看南川起身走到火炉旁,拿起烤干的衣衫穿上,又叮叮当当地套上盔甲,就连最后的腰带也系上了,林煦不禁思考起这人是不会,不行,还是喜好别的口味,居然还没亲热一会儿就要走。只不过当看到背对着他的人还没来得及理好的立领露出一段涨红的皮肤时,不禁笑了。
“小将军这是要去哪?”
“我出去一趟,你要是饿了就让老板弄些吃的。”说着就准备往外走。
“诶——记得带把伞,这天气说下就下了。”林煦本想送他出去,但身上这件亵衣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一动领口就几乎滑到肩头,倒是让他手忙脚乱的,还没能下床对方就嗯了一声合上门离开了。
林煦这会儿正是醉酒过后最清醒的时刻,大概是因为那酒还不错,虽然喝的时候喉咙到胸口如火烧一般,现在却一点头疼都没有,还渐渐想起当时自己一大口酒下肚被辣得直咳嗽的样子让南川笑得十分开心。万花心里有事,趁着酒劲又耍起性子来,硬要让对方也来上一大口,可南川喝得面不改色,看在林煦眼里只感到脑子一阵阵发麻,不服气地又灌了两口下去,两人就这么把一壶都饮尽了。现在他清醒过来,肚子还真是饿了,可是自己的外套层层叠叠,一件都没能烘干,只能又躲到床上去。
他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想到南川好不容易甩出来的那句狠话,嘴角不自禁地翘了起来。林煦离开天策府后倒是去了不少地方,也有过两段真真假假的感情,只不过这战事一开始也就再没了对方的消息。他回万花谷接过两次掌门令,但看到长安流民巷饿殍遍地,又有不少偷食死人肉的患上了疟疾,实在不忍心就此离开。他修习离经心法二十多年,对李唐江山并不关心,只是不忍见到生灵涂炭,所以想用自己所学救回一两条性命,虽然不能杀尽那些丧尽天良的狼牙兵,也算不负师门教导,没有辱没万花谷的名声。可他这一留下就是两年,后来自己又染上重病,差点就要一把火烧了以绝后患的时候病情居然慢慢好转了。经此一劫林煦把过去那些扭扭捏捏的小心思都抛在了脑后,只觉得什么都比不上及时行乐重要,如今长安城里又是一片歌舞升平,他心情也渐渐放松,只盼着南川回来,好跟他叙叙旧,也许再亲近亲近。念及南川的变化,他心中更是五味陈杂,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恨不得再来一场大雨,逼得那人赶紧回来才好。
眼看着华灯初上,城中星星点点的火光又渐渐熄灭,南川始终没有回来,宵禁已然开始,要不是林煦不知道对方到底去了哪,就算是冒着被狼牙军逮住的危险也要出去找的。
打更人已经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林煦心急如焚,又是后悔又是担心。他只知道南川是天策府中人,也知道在枫华谷一役中折损了不少天策将士,但他当年连曹雪阳是干啥的都稀里糊涂,就算南川跟他说了他也未必能搞清楚,更不要提那时他根本就不在乎也就从来没问过。加上最近到处沸沸扬扬地流传着太子要打回来了的消息,即便他觉得南川不可能只身范险,心里也还是七上八下的。
只是表现担惊受怕这种心情,落到林煦身上就成了啪的一声抓起最顺手的东西丢到了刚从窗户翻进来的南川身上,接着又不知道摸到了什么,乒乒乓乓就是一阵,南川被他打得差点掉下去。一边挡住这人招呼过来的拳脚,一边抓住了他的胳膊,南川低低地吼道:“是我,是我啊!”要不是打在盔甲上动静太大,林煦真的还要来两下。
其实南川还没到窗边林煦就听见动静了,天策轻功本就特殊,提着枪往空中一划就是一阵劲风发出嗡鸣,更不要提枪尖爆出的火花了。本来觉得这几年对方成长了不少,没想到还是这么不靠谱,万花狠狠瞪了一眼,才说:“弄出这么大动静,要是被抓住——你可是个天策啊!”
南川这才明白过来,感到怀里的人是在关心他,不禁十分欢喜,又把人拉得近了一些搂得紧了一些。在他看来林煦这种打不过就躺的性格,亦或是被野狼还欺负得够呛的功夫也就能折腾折腾他了。两个人这么磨磨蹭蹭的,虽然跟小孩子打闹没有什么不同,可林煦这么窝了一天,早把能做不能做的都想了个透,不一会儿就觉得有些不妙,想到还有事要问,赶紧推开他,倒了杯水往他手里一塞,审问起行踪来。


刚才那些许的亲昵对南川来说不是什么容易事,林煦这么推开他叫他心里凉了半截,可他并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轻薄肤浅,只能坐下来答话了。自他加入天策府以来就是管这军中财物的,此行自然是为了做买卖,只不过他如今也不是毫无身份地位的人,冒着危险亲自前来也是为了与对方交好。世上有钱之人并不少,但能在乱世之中买得一隅平安的却不多,若不是富贵至极又有些门道的家族根本不可能在安禄山的眼皮下还能过得如往日一般平静。活在乱世,这些生意人也不可能孤注一掷将所有赌注都压在大燕皇帝身上,现在李唐的实力恢复不少,他们更想以后的日子有保障,于是才有了南川此次行程。此番天策府要做的买卖并不大,更多的只是结交人情,所以南川仅仅带了一小队人马前来,他们早在别的地方落脚,将事情办妥之后其余人已经连夜出城,南川同样不能久留。他离开的时候太过匆忙,这会儿回来也想跟林煦商量一下以后的安排。
想了想,南川开口道,:“阿煦——”
林煦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看对方脸色尴尬,赶紧顺了口气:“阿川,你接着说。”
似乎是很满意万花这么叫他,南川嘿嘿一笑:“阿煦——你可愿意随我去蜀地?”
被那爱称搞得有些不自在的林煦听到后一句话愣住了:“蜀地?你这些年都在蜀地?”
“对,这次时间赶得紧,明天一早我就得走,你若是觉得时间太紧我也可以下次托人来接你。”看着万花皱起来的眉头天策连忙回道。
“这……你让我想想。”
“好。”南川赶紧去洗漱了一番,等他回来时林煦已经在床内侧睡下了。


狼牙巡逻兵的脚步声从窗外传来,明明声音不大,可林煦根本睡不着,面向墙壁,盯着淡淡的光亮投在上面的斑驳思绪万千。平心而论林煦是愿意跟南川走的,现在长安也没有战火刚点燃时那般混乱,百姓贫苦的生活却不是他一个大夫能改变得了的,与其留在此处浑浑噩噩地度日,倒不如去别的地方看看,传说中危险而神秘的苗疆医术也让他十分好奇。令他纠结的原因只是无法不去思索若是有朝一日与南川的缘分尽了,又该去往何方。
林煦知道枕旁人累了一天,一直都没有翻身,想尽量不发出声响以免影响对方休息。但从思考中回过神来,他发现这人的呼吸并不是睡眠中该有的那般绵长,于是狐疑地侧过头去,才知道南川也一直没有入眠。
“怎么不睡?明天可还要赶路啊。”
“你不也醒着吗?”
两人这样几乎是贴着鼻尖说话,肌肤之间就生出一缕莫名温柔的情愫,引得林煦也有些想再靠近一些,能紧紧贴在一起才最好。他的呼吸一滞,看到对方眼神也有些迷离,自己的心跳不禁又重了几分,赶紧挪开了视线。
“阿煦,你不愿意跟我走?”南川这一开口,林煦的目光自然地挪到他双唇间了,“不行的话,以后我再来看你……”
“不是不行——”吞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万花低声说道,“南川,你知道让我跟你走是什么意思吗?”
听了这句话,睡在外侧的人原本有些朦胧的双眸瞬间便明亮了起来,在黑暗之中也依稀可见其中颤动流转的光彩,半晌之后,他支起身来认认真真地对林煦说:“自然是要和阿煦以后一直都在一起。”
话虽然简单,对林煦来说已经十分动听了,须知他所交往过的人几乎都能说些甜言蜜语来交换肉体上的欢愉,可斩钉截铁地要与他共度一生的南川却是头一个,这又让他有些难过起来。南川是个天策,他的身份注定他的一生要献给大唐,即便是无需领兵打仗却也不可能有平静安稳的生活,这一番话根本就不过是痴人说梦。他自己又只是个小小的医生,没有什么能力护住南川周全,唯一能做到的只是当苦难降临时吊住对方一口气,只要尚存一线生机,假以时日总是能恢复个七八成的。想到自己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就要跟这个人纠缠在一起了,林煦忍不住想要去触碰对方的脸颊,黑暗中两人的胸口靠得很近,温度与心跳声都共鸣着,把一个冰冷的谎言生生给捂热了。叹了口气,林煦一边将手滑到那人背上,轻轻地刮着他的脊骨,一边说道:“那你就给我看看我们的以后有多长吧。”
南川听他答应了,心里十分高兴,喜笑颜开地就低下头狠狠亲了对方两下,可林煦挠着他的后颈,一阵阵暖意带着酥麻缓缓的从尾椎往上流动,又让他觉得有些不够了,于是舔开对方的双唇就想往里面去。林煦怕他又跟之前一样一番啃咬,赶紧另一只手抵到胸前一推,又把头侧开一些:“别乱动,听我的。”
被撩得早就不管不顾的南川小鸡啄米一般点点头,搞得林煦很是好笑,于是一边贴上对方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先是轻轻吻住上唇,接着用舌尖点了点那人的下唇,毫不费劲地就推门而入。触到牙齿之后绕过去舔了舔上龈,顺着口腔刮蹭一番之后两条软舌才纠缠到了一起。此时的南川闭上的眼睑不自觉地颤动,林煦很是得意,虽然自己没怎么舒服,对方的动作着实叫他满足,于是又用了些花样,感觉两人口中的津液都有些泛滥,怕再逗南川真的会把他弄急了才退出来。
睁开眼的南川眼神却是越发灼热了,林煦也知道今晚避不掉,想赶紧说不能做全套,话语却被南川堵在了喉头,随着对方的挑逗把想说想做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感觉着自己那一套被用在了自己身上,饶是他脸皮厚也感到面上一阵发烫,压在胸口的人力气大,身子又沉,两人贴合得紧,体温还一阵阵地往上蹿,林煦好几次想去推对方,可两只手臂也跟被抽光了力气一样,一点动作也做不出来,倒是手指还能微微动弹,在南川感觉来这痒痒挠得简直就跟让他再卖力一点无二。
其实这接吻虽然各人有各人一套门路,方法却八九不离十,南川这一吻跟林煦教他的略有不同,只是因为被吻的人早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才没想到。好一阵之后南川才放开林煦,若不是因为周围一片黑暗,他能看到下面的人双唇有些肿,眼眶也微微泛红。虽然这些南川没见着,可两人贴这么紧,下身的反应却骗不了人,他有意无意地将肚脐下方微微隆起的部分靠在一起,没有撑着身体的左手隔着林煦的亵衣抚摸了一番之后,就要去解那衣带。方才因为缺氧而大脑一片空白的林煦这会儿缓过来了,只是呼吸还不太均匀,声音也略微沙哑,他想阻止南川手上的动作,一声声无力的不行听在对方耳里又哪有丝毫拒绝的意思。三下五除二地撩开了林煦的衣襟,南川把自己的上衣也甩得不知道去了哪儿,又俯下身去想再吻上去,却被林煦捂住了他的嘴,说道:“不行,真的不行,你一早就要出发……”
南川哪肯依,当即握住了那只手从指缝吮到指尖,末了还在手心又舔又吻,羞得林煦扭过头去,只觉得快感冲得脉搏阵阵紊乱,怕一开口说话就会变成难堪的声响。倒是南川贴在他耳边一声声喊他名字,阿煦阿煦地唤得他哪里还能硬起心肠来拒绝他。于是深深呼吸了好几口,回过头来,手在对方小腹上揉了几把,就解开了的裤绳,握住了那叫他也有些难以启齿的物件。那东西滚烫湿滑,已经是蓄势待发,他这么躺着手上使不出力,想来对方也不会舒服,于是说:“让我起来……”
南川立刻一搂一抱让他直起身来跪坐着,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裤腰也松开了,对方厚实粗糙的手掌握着那里揉弄,灼热中带着些许刺痛,让他分不清到底是快乐还是痛苦多一些。林煦手中一滞,南川就不好受了,就算他的手细腻温和就这么握着不动也不是一回事,当下将两人的玩意握在了一处,惊的林煦低低呻吟了一声。发出这样动静的林煦更是脸红耳赤,立马靠在了南川肩头,咬着嘴唇再不肯发出一丝动静。这边南川捏着林煦的手两人一起动作,两根灼热的物件贴在一起,虽不是极乐快感也不算太少,很是弄了一阵之后两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夹杂着丝丝缕缕难以控制的呻吟弥漫在黑暗中,男性体液的气息更是充盈着周围的空气,林煦觉得自己被那人握住的手已经麻木,只剩下下身越发强烈的感触,合着旁边那人呼在耳畔的热气不禁情潮涌动,喉头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吟,将白浊洒在了对方小腹,南川见状扭过头去深深亲吻了一记,直吻得林煦津液也顺着嘴角滑到了下巴自己才释放了出来,一时间两人皆是喘息连连,紧贴的胸膛布满细密汗水,腹部也一片粘腻。南川不知从哪里摸出条毛巾将两人的狼藉都擦掉了,可这夏末的气温本就不低,出了汗不洗洗总是不太舒服的,虽然林煦心里不高兴,架不住对方又无比亲昵声声唤他,只能赌气地用力推了一把就倒头睡去了。

标签: 任性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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